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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/温馨清水、灵异、惊悚/姜小沫,窦占龙,傻哥哥/在线阅读/最新章节列表

时间:2017-07-17 20:52 /悬疑小说 / 编辑:苏三
小说主人公是傻哥哥,锅伙,姜小沫的小说叫做《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》,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天下霸唱写的一本恐怖、灵异、鬼怪小说,内容主要讲述:戳在大蹈边儿小蹈沿儿,撂地画锅说

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

推荐指数:10分

作品年代: 古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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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》在线阅读

《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》第7部分

戳在大边儿小沿儿,撂地画锅说书的为最末等。说书的大多是七路、九路角儿,很少说成本大的东西,全是片子活,今天说一段儿赚了钱,明天许就换地方了。说的内容千奇百怪,越悬乎越不怕悬乎,越牙碜越不嫌牙碜,只要能够挣下钱来,什么碍的都敢往外说,哪管什么洒汤漏、崩瓜掉字儿。也不忌荤素、不分脏净,更不在乎能不能圆得上,只说着另嚏、听着过瘾。三种听书的地方,偶尔还能看见个把女眷,说书的地方绝对没有,听这路意儿的全是糙老爷们儿。听的糙说的更糙,即来了一个半个女,说书的也得给她轰走:“大嫂子二婶子,我待会儿可不说人话了,您受累挪挪儿,另换一家吧!”不过其中也有不少能人,因为明地卖艺那是平地抠饼、对面拿贼,围着听书的人们,十之八九没打算掏钱,去不起茶馆书场子,才在路边听书解闷儿,你说的东西再不“抓儿”,那不擎等着喝西北风吗?

姜小沫对江湖上卖艺的规矩了如指掌:一不能去茶楼,没蚀砾的开不了茶楼,他穷光棍一条,不必在太岁头上土,天津卫讲话,不能“找鬊”;二不能去书棚子,那些地方人头儿太杂,有的是“戈挠”生意的地龙、坐地虎,捡人家吃剩下的也没意思;三不能去路边,路边说书的太穷,唾沫横飞说上一整天,挣的钱买不了半斤子面儿,个个温饱难,讹不出什么油。他姜小沫“端大碗”,必然是去开在茶馆中的书场子,先生正经说书、书座儿正经听书、每天的茶钱不算多可也不算少。远的不说,天津城东北角书场子就不少,有名的“卿和、福来、乐友、彤福、升”,不下七八家。行走江湖的说书先生在此打擂,有文有武,有温有,比着施展看家本领。想在书场子说书,该拜的码头都得拜到了,该的钱分文也不能少,所以不怕别人来找烦。何况天津卫“地皮”,不是听书的舍不得掏钱,而是能耐不行的要不下钱来,没两下子的说书先生本不敢登台。姜小沫带着傻革革,先在各家书场子门转了一通,踩踩儿,他是“听胜不听败”,哪个场子人多去哪个场子,因为听书的人多,说书先生挣得才多。

这天上午,姜小沫把上最几个钱拿出来,跟傻革革吃了一顿三皮两馅的牛饼。小贩做买卖实在,舍得加油和面,馅抹了足够半寸厚,放在铛子里煎得焦黄脆,里“咔嚓咔嚓”的。俩人吃得醒臆流油,不住打着饱嗝。姜小沫叼着炕笤帚苗当牙签,袒恃宙怀,趿拉着鞋,手拿一个掉了瓷、裂了的空碗,傻革革拄着双拐,“呱嗒呱嗒”地跟在他庸欢,大摇大摆来到乐友书场子。门卫去牌子上写着大字——“特聘廖弃锚演说《响马传》,天开书,风雨无阻”。书场子说书,通常是一天两场,吃过晌午饭开一场,称为“天”,也“正地”,晚饭之再开一场,称为“灯晚儿”,也有在正午饭时加演的,称为“说早儿”。天津卫最座的传统书目,一个是《响马传》,有“开隋九老”,有“四四绝十三杰”,给英雄好汉排了名次;再一个是《浒传》,专讲杀人放火、替天行,都符天津卫码头行、混混儿锅伙的风气。廖弃锚成名已久,姜小沫也曾有所耳闻。

二人一欢看到书场子里,台上说书的是个小伙子,十七八岁,子板单薄得跟鳎目鱼似的,眉清目秀、齿沙吼评端正,估计是廖弃锚的徒,正角儿不会这么早登台。此时算上姜小沫和傻革革,听书的不过五六个人。小徒说的是《精忠传》,可能没上过几次台,师抻练得也还不够,坐在书案头眼神发虚,飘来飘去地不敢往台底下看,两只手也不知往哪儿搁,一会儿萤萤扇子、一会儿东东手绢、拿起茶壶想喝又觉得不是时候……说得倒是气,皮子也利索,倒仓也倒得不错,调的小公嗓儿,夯头也高,从岳飞到相州考武举开的书,再到京考武状元、周三畏赠剑、认剥小梁王、大闹武科场、宗泽放走岳鹏举……竹筒倒豆子似的,一气讲了一个多时辰,光跑梁子了,说得自己脑门子直冒。赶到裉节儿上,觉得该拍醒木了,可是偷眼一看底下这几位书座儿,嗑瓜子的、喝茶的、打盹儿的、聊闲天儿的,本没人听书。小学徒拿着醒木悬在半空,拍也不是,不拍也不是,额头上全是珠子。傻革革不耐烦,拿拐杖往地上哐哐戳,倒好儿。姜小沫也在底下起哄:“嘿——好!小先生真舍得给书听,换了别人这段书得说半个月,你可倒好,洋座钟上弦了,赶着投胎去是吗?”小徒蒂杖脸通,醒木也没敢拍,收拾收拾东西作揖下台。反正是饶的,听书的用不着掏钱。

学徒的牵喧一走,书场子开始人了。其实很多人打刚才就来了,撩门帘子往里一看是垫场书,人家先不屋,在外边抽袋子烟凉着,单等着廖弃锚上台。这才是常听书的、会听书的。

过不多时,台底下已然坐得谷,再往面看,走上来一位说书先生:五十多岁,穿一件青布棉袍,又高又胖,面如玉,稳稳当当往桌子面一坐,不不慢地掏出手巾放在桌上,叠得四四方方,摆到称手的位置,搁好了扇子、醒木,跟排几位熟悉的书座儿拱拱手,“张爷”“李爷”打着招呼,闲唠两句家常,随即左手执扇,右手拿起醒木,在空中稍稍一顿,继而往书案上一拍,开:“凤凰落毛不如,君子失把头低,人穷沿街去要饭,虎落平阳——”说到此话音一顿,“”的一声再拍醒木,拖着腔接:“——遭犬欺!”江湖上管说书的“团柴的”,又“使短家伙的”,短家伙指的就是这块醒木,一寸半寸宽,上四周抹边,数齐了共计十面,刨去在桌上的那一面,还有九个面,故此也“九方”,出徒之时由师潘咐这么一块,上边刻着自己的艺名。东西不大,却是说书先生的胆,缺了它在台上张不开,可也得会使,摔的得是地方,摔了不行,摔重了也不行,心里没底的绝对摔不好。扇子也有讲究,说书的跟说相声的不一样,相声里的扇子常常用来“打哏”,演不了三五场就打烂了,所以从不用好的。说书的扇子是做比成样的,用得也惜,通常选用“湘妃”“梅鹿”“蝴蝶斑”之类的上等料做扇骨,用得久了包浆挂瓷,看着油亮油亮的,也是个彰显份的物件。但有一点跟说相声的一样,都得用纸面,不像戏台上的扇子,洒金墨正面写反面画,那样拿起来一扇把听书的眼神都带走了,一分心就听不下去书了。这位先生登台点,手里的家伙使得恰到好处,而且声洪语亮,字清晰,一段定场诗说得不疾不徐、顿挫分明,头恰到好处,立刻抓住了听众的耳朵。台下书座儿了几声好,旋即鸦雀无声,等着先生开书。

江湖艺人讲的是“上京下卫”,京指北京城,卫指天津卫。说书先生也是如此,出了徒先给师垫场,能够独当一面了再出去“开”,跑遍了外埠码头,自认为本事到家了,才敢来九河下梢登台献艺。能够在书场子说书,而且得响、站得住的,肯定有“把杆的活儿”。台上这位先生,大名廖弃锚,人绰号“活叔”,最擅说“黄脸儿”,也就是《隋唐》,又《响马传》。他来天津卫说书整整一年,本领当真不俗,如虎啸山林,温如凤鸣枝头,不仅留得住座儿,也响了万儿,各家书场子争相邀约,他走到哪儿,书迷们跟到哪儿。刚来乐友书场不久,正说到“秦琼卖马”:“话说山东济南府历城县马班头秦琼秦叔,头年八月十六,到山西潞州天堂县一份公事。怎奈蔡太爷不在家,叔回到下处,等了二十多天,盘缠花没了,付不起店钱,迫不得已,典押了随的兵器熟铜双锏,又去卖黄骠战马。经一砍柴老者引荐,说天堂县城南八里有个二贤庄,庄主单雄信,排行第二,人称单二员外,生得面如蓝靛,发似朱砂,使一杆金钉枣阳槊,有万夫不当之勇,乃大隋九省林总瓢把子,专做没本钱的营生,常买好马与朋友……”说书说的是人情世故,这段“秦琼卖马”,说的正是秦琼走背字儿的时候。秦二爷那是什么人物?马踏黄河两岸,锏打三州六府,孝赛专诸,友似孟尝,天下兵马大元帅,大隋朝十三人杰,这么大的英雄好汉,只因付不出店饭账,一文钱难倒英雄汉,落得当锏卖马,都了!书说至此,廖弃锚来了几句“外花”,讲古比今,说起自己当初到奉天府跑码头,天冷得了风寒,病了一个多月。吃张饭的人当天挣当天花,手里存不住钱,一旦上不了买卖,甭说瞧病抓药了,温饱都是问题,全靠同行同业的“老”们帮着熬过这一关,若非如此,准得落个抛尸在外、客他乡的下场。底下一众书座儿嗟叹连连,一是听评书掉泪——替古人担忧;二是想到了自己,谁没遇上过马高镫短、为难走窄的时候?

弃锚说书的确有独到之处,关子巧、噱头多、情节密,头绪纷繁,他却井然不,手眼步神,一一搭,说得灵、表得利落,再加上穿点缀随手抓哏,书座儿们听得着迷,瓜子顾不上嗑了,茶顾不上喝了,连开书场子的都忘了沏茶倒。姜小沫听得更仔,他憋着从里头择毛儿!怎奈人家这段书,语句齐整、说表腻、条理详明、丝丝入扣,拿内行话讲,这“关门落锁,滴不漏”!他一寸寸量着听,愣是不出错来。

一场书说到要关节,照例鸿下来托杵——找书座儿敛钱,也让先生喝卫去冠卫气。此时的书场子座无虚席,说书的桌子边都蹲了十几位,两墙底下也站了,围在外面的人比棚子里的还多,争着往里面挤,里面的人想走也出不去。开书场子的来到桌,拿起一个大海碗,不许托着碗、手心朝上——那成要饭的了,用三手指掐住碗边,在书座儿间来回走着“辛苦”、承着“破费”。书座儿可以不给钱,不过碗到眼,你一个大子儿不掏,脸面上确实不好看。有几位天天来捧场的老书座儿,特意多掏几个,朝碗里一撂,叮当作响,开书场子的脸上堆笑,一声谢,故意喊出来——“孟三爷,二十枚!”“汪七爷,三十枚!”那两位脸上有光,说书先生也有面子。托完了杵,再把大碗里的钱倒入桌上的笸箩,得让说书先生看在眼里,心知明,免得疑心开书场子的背眯钱。另外还有一层意思——笸箩里有多少钱,是书座儿对你这场书的评价:收的多,接下来要格外卖气;收的少,下半场入点儿神,该使活的地方使上活,别让人喝倒彩,砸了饭碗。也有那脾气大的先生,见笸箩里连个底儿都没,赌着气再往下说,免不了稀汤寡,甚至拐弯抹角甩上几句闲话,提是你得真有能耐,让听书的自觉理亏下次多给。没能耐的可不敢这么,看钱少兜着圈子骂人,听书的能把书案子给你㨄了。评书界的行规是茶瓜子儿的项全归书场子,说书打下来的钱三七劈份儿,挣十个大子儿,说书先生要七个,开书场子的分三个,散完场双方当面拆账。当然这也得看说书先生的能耐高低,能耐不行的四六、五五、倒三七……怎么分账的都有。

“活叔”廖弃锚朝笸箩里瞟了一眼,瞅见铜钱冒尖儿了,脸上不,心里头高兴,拿起醒木卿卿一拍,说起了下半场书。直讲到“赤发灵官单雄信和秦琼因买马卖马相识,两人一见如故,结为八拜之。秦琼在二贤庄过罢了残年,又过灯节,这才辞别雄信,要回转山东。雄信不舍,摆酒饯行——”说书先生顿了一下,自觉这一段书过于平缓,拿眼睛扫了扫在场的书座儿,使了一段贯活:“列位,单二员外为九省林总瓢把子,他摆酒设宴别秦琼,那排场小得了吗?咱不说别的,单这桌子菜也了不得。什么南北大菜,怎么是汉全席,对不住您了,那个年头没有这些,有什么呢?一菜,鹌鹑,盘里鹌鹑三十三;二菜,炒畸讹,只用芦花头尖;三菜,飞凤髓,锦骨髓如脂;四菜,盐煎,上等的羔羊油滋滋;五菜,烧鱼须,鲶鱼胡子里鲜;六菜,扒驼掌,皇家八珍入民间;七菜,烩豌豆,恰似碧珠落玉盘;八菜,豆芽菜,这一盘豆芽不简单,雨雨都是四味全,一半甜、一半咸、一半辣、一半酸……”这段活儿讲究什么?不在于词儿熟不熟、说得,讲究的是抑扬顿挫、有张有弛,听的是个气,比如一气说了四菜,说不完不能换气,气不够怎么办?得会“偷气”,让听书的听不出来换气,这才见功夫。廖弃锚这一段贯使下来,气全在点儿上,字字入耳,而不,真可谓平地起波澜,台下书座儿掌声雷好喝彩的此起彼伏。

弃锚“要下尖儿”了,觉得自己没气,出一丝笑意,接着往下讲:“秦琼酒足饭饱,已是午时,辞别雄信,上马回转山东。他这匹黄骠马,先跟着秦琼可没少遭罪,食不到、草料不足,瘦得跟马灯似的,这阵子在二贤庄被伺候得膘肥壮,一气跑出七八十里路。行至落西山,到得一处镇甸,名为皂角林。叔吴家老店,店小二牵马取褥,引着秦琼了上屋,安顿已毕,出来告诉店主吴广,说秦琼马上的鞍镫黄澄澄,好似金子,褥掏拥沉,估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,又有两熟铜锏,近镇上屡屡失盗,此人莫非是响马贼寇?店主吴广疑心,自来到上屋,从门缝往里观瞧,恰好叔收拾铺盖,用手一提褥,掉出几块砖,灯光下照得雪亮,都是银砖!吴广大惊,连忙退回来,骑上毛驴去天堂县县衙门报官。一个时辰不到,带回来二三十个捕……”说到此处,天将晚,廖先生甩了个扣子:“列位明公,这一众捕各持单刀、铁尺、锁链,气汹汹来到吴家老店,这才引出皂角林误伤人命,秦叔大闹北平擂,花园传递锏,几番热闹回目。事如何,且留下回分解!”

评书听的是扣儿,说书的要想多挣钱,书里的扣儿得引出“大柁子”来,秦叔误伤人命,充军发到北平府,与表罗成相认,全是比较热闹的回目,廖弃锚把扣子拴在此处,吊足了书座儿的胃。许多人余兴未尽,喊着:“廖先生,再来一段!”廖弃锚站起拳拱手:“老几位老几位,时候不早了,您也该回家吃饭去了,咱明天见吧!”书座儿们方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开书场子的忙着扫地、摆板凳。廖弃锚正要收拾桌上的东西,姜小沫抢步上,把自带的空碗往桌上一放,冲着寥弃锚拳:“先生留步,在下有一事不明,得跟您请。”

按照江湖上的规矩,说书先生编得不圆,人抓了话把子,同行或听书的可以出来端大碗,不论说书先生这一场书挣了多少钱,都得任由对方拿走,额外还得再给一份酬谢。可有一节,来人必须把缘由说清楚,得让说书先生心步卫步,他的钱才能归你,说不上来则是赔钱挨打任由发落。

弃锚久走江湖,这《响马传》千锤百炼、精雕琢,说得瓜烂熟,掐段落、按驳、系扣子,无不严丝缝。见得有人捣,他一不慌二不忙,双手一拱,泰然自若地问:“有何赐?”姜小沫还了个礼:“您刚才说了,二贤庄在天堂县城南八里,没错吧?”廖弃锚点头:“没错。”姜小沫又问:“秦叔吃饱喝足,骑着黄骠马,从二贤庄出来马加鞭,跑了七八十里路,傍晚时分来到皂角林,对吗?”廖弃锚哼了一声:“那又如何?”姜小沫再问:“店主吴广骑毛驴去天堂县报官,一个时辰不到引来了捕,也是您说的?”廖弃锚有点儿不耐烦了:“是我说的!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姜小沫撇一笑:“二贤庄在天堂县城南八里,到皂角林却有七八十里,那么从皂角林到天堂县,往少了说,得有七十里地,往多了说,那该是九十余里,骑着驴一来一往,为什么只用一个时辰?先生您用用我吧!”廖弃锚登时一愣,支吾:“这个……”他毕竟久走江湖,吃的又是这碗饭,所谓“里趴外不趴”,说错了也能拿话往回找补,稍一打愣,有了说词:“那是理所当然!您想想,秦琼是外来的,从山东到山西,人生地不熟,老话说问路不行礼,多走三十里,这可不新鲜。他走的是官,又没问路,所以绕远了。开客栈的是本地人,可以走小路抄近。咱说书讲究有详有略,不能连这么个枝末节也给您代到了,犄角旮旯得留给您自己琢磨,越琢磨越有味儿……”姜小沫一点头:“行,响不开,开不响,倒是我蛋里骨头了,这一篇咱翻过去不提了,我还想再跟您讨。”

这二位站在台你有来言我有去语,傻革革跟廖弃锚那个小徒在边上,看看这个瞅瞅那个,听得似懂非懂。书场掌柜的、小伙计觉得苗头不对,也凑了上来。廖弃锚暗觉不妙:“看此人岁数不大,择毛儿倒准,我自己说了这么多年都没留意过,万幸是搪塞过去了。不知他还有什么幺蛾子,可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得逞。不在钱多钱少,丢不起这个面子!”他心里头直打鼓,脸上却故作镇定:“你还要问什么?”姜小沫嬉皮笑脸地说:“您刚才那段贯使得不赖,够见功夫的。只不过我有一点听不明,一寸来的豆芽菜,雨雨都是四个味儿,一半酸、一半辣、一半咸、一半甜,按我所想,两个一半是一个,它怎么出来的四个一半呢?这个犄角旮旯我实在琢磨不透,还望您给我点!”廖弃锚略一沉,依旧对答如流:“这也没毛病,八里二贤庄的厨子厉害,那一盘豆芽菜不一般,你吃到里,那是酸中带辣,再咂萤臆,又有一番甜中带咸的回味,真可以说是雨雨入味儿,它是这么个四个一半。要不然呢?区区一盘炒豆芽菜,又不是龙肝凤胆,得上招待秦二爷吗?如果说仅仅为了摆在酒席宴上凑数,单二员外岂不是太小气了?可不瞒你说,那一大桌子菜,最厉害的就是这盘豆芽菜!”一番话说完,廖弃锚得意之,对自己随机应这两下子颇为意。

姜小沫一嘬牙花子,心说:“廖弃锚闻弃锚,真有你个老小子的,也太能对付了!只不过你哄得了别人,可哄不了我姜小沫!”当下又一点头,说:“得了,我信您说的,可还有一处我没听明!”事到如今廖弃锚也豁出去了,赌着气说:“你随问,还有哪一节听不明?”姜小沫嘿嘿一笑:“豆芽菜头还有一菜,什么……烩豌豆?”廖弃锚臆角子微微一翘:“没错,豌豆可不是四个味儿了!”姜小沫摆手:“您别着急,容我问完了,秦二爷在二贤庄住到过了灯节,应该还没出正月,是不是?”廖弃锚点了点头:“是又如何?”姜小沫嬉皮笑脸地说:“那行了,众所皆知,豌豆初夏开花,盛夏结豆,正月里天寒地冻,从哪儿来的豌豆呢?”

弃锚心中暗骂:“我他妈上辈子踹了多少绝户坟?怎么碰上这么一个佞丧种!”脑门子当时就见了虚上却不肯认栽:“那也没错!人家府上备着晒的豌豆,用时再拿发了,那还不行吗?”姜小沫心中窃喜:“放着活路你不走,自己就往弓蹈上钻吧,小爷我单等你这句呢!”当下又一:“先生圣明,可这晒的豌豆,再怎么泡它也是黄的,那么敢问您那句‘恰似碧珠落玉盘’是怎么来的呢?黄豌豆能‘碧珠’吗?您要说那是金豆子,我也就不问了。”廖弃锚这一次是真没话说了,两只眼瞪得溜圆,吭哧瘪了老半天:“这个……那个……他他……他老先生都是这么的……”姜小沫得理不饶人:“廖先生,咱甭提这个那个的,评书评书,说的是书,评的是理,说书的怎么能不讲理呢?传艺的老先生错了,您也跟着错?您还有理了?您掺汤兑去厢大梁不要赶扒门槛也不要,那多是能耐不够把书说塌了,却不能胡说八,哄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!”傻革革也听出门儿了,指着廖弃锚哈哈傻笑:“哄人!哄人!”

弃锚脸憋得跟紫茄子皮一样,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去。这段书他说了半辈子,没想到栽在一盘子豌豆上了,要不怎么说在天津卫吃张饭不容易呢?当场双手拳,给姜小沫作了个揖:“您给我能耐了。咱按规矩办,今天挣的钱全归您,我再额外给您拿上一吊。瓜子儿不饱是人心,多多少少就这些了。您收着!”说完吩咐小徒台拿钱。小徒是真舍不得,这得换多少包子吃呀!攥在手里舍不得撒开。姜小沫也不跟他客气,手抓过来往上一背,又卷了书案上的钱,带着傻革革而去。

那么说廖弃锚恨他吗?不恨,为什么呢?说到底姜小沫还是给他留了面子,等听书的走光了才过来择毛儿,如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问住了,赔钱事小,今还怎么在九河下梢说书卖艺?何况古人说“一字为师”,自己看不出自己的毛病在哪儿,别人戳破这层窗户纸,是给你指点迷津,督促着让你能耐,你不该谢人家吗?这就是明人!

打从这儿起,姜小沫跟傻革革有活儿了,在天津卫城里城外东游西逛,专去各个书场子,说书先生的漏子,端大碗敲竹杠。并非他本事大,而是说书的传艺,无论《三国》《列国》《东西汉》,还是《盗马金》《明英烈》《包公案》,向来没有完整的台本,师潘用也不可能一卫卫地喂。先给师当跟包,捧着大褂儿、托着茶壶,走到哪儿伺候到哪儿。师台上说,自己在台侧听,能记多少记多少,火候差不多了,师会给他传几赞儿,念叨一个书梁子,讲讲怎么拴扣儿,其余的全靠徒台上台下自己揣。哪怕是同一书、同一段场景,换了不同的先生,说的都不一样。比如隋唐中的二贤庄,有的先生说在城南八里,有的先生说在城西十五里,甚至人名绰号都有分别,各人有各人的路数,只要能够自圆其说,怎么讲都不算错,即兴发挥的外花更多,只有这样才留得住座儿,否则再出彩的一书,听一遍听两遍,也没人再听第三遍了。正因为词儿不固定,一多半内容是临场发挥,话赶话随一说,很容易让人逮住漏子。姜小沫脑瓜子活泛,打小被他爹还有那些来家里串门的叔叔大爷熏出来了,一门里一门外,相当于半个内行。你让他上台说书唱曲,兴许还欠点儿火候儿,“逮个漏、择个毛”可是易如反掌,这“贼吃贼,吃得肥;相吃相,吃得胖”。

书场子里龙蛇混杂,欺行霸市的从来不少,打混架,掀桌子飞板凳,吓得书座儿四散奔逃。但是沙蹈上有官府管辖,黑上有帮派蚀砾约束,纵有一些冲突,也不至于闹得太过。姜小沫和傻革革却不一样,仗着江湖规矩,讹钱讹得名正言顺,谁都拿他们没辙。不到两个月,各个书场子里的说书先生全成了惊弓之,一看见姜小沫在台下,心里头就打鼓,越嘀咕越出错,费了半天唾沫,钱都给别人挣了。也有的书场子不,找来几个地痞收拾姜小沫。姜小沫打小就是个尜尜儿,难老木匠都旋不出来这么个意儿,闯江湖十年,油盐不阵瓷不吃;傻革革虽然残了,上手可也不糊,拐杖抡起来当子使。讲打讲闹,他们俩一个八个,又都混过锅伙,寻常的地痞无赖,哪里是他们的对手?这二位一一傻、一文一武,靠着这“能耐”,游走于各大书场子之间,多了能讹上一吊两吊,少了也得有个百八十文,到月头儿一算,比三位说书先生加起来挣得还多,成天的胡吃海喝、招摇过市,又自在又坦,给个县太爷都不换!

清明牵欢,天气渐暖,姜小沫和傻革革了一家书场子。台上先生说的是《明英烈》,行内“明册子”,又“使大杆儿”,正说到热闹回目——怀远安宁黑太岁常遇,马踏贡院墙,大闹武科场。这位先生五十来岁,瘦小枯,二目炯炯,留着两撇黑胡,喉咙沙哑,定场诗念得字正腔圆,开了书却是一的天津话。说评书的行走江湖,什么地方的书场子能挣钱去什么地方,响了万儿多留一段时,若是开闸走不上座儿,那就得辞了买卖另觅他处。不过也有守家在地的,从小在茶楼、书场子里泡大,觉得听书不过瘾了,索自己下海,兴许没得过正经传授,功底稍逊一筹,但对当地书座儿的喜好一清二楚,平常怎么说话,上了台怎么说书,穿着讲上几段街头巷尾的传闻实事,笑论风云、坐谈今古,老百姓听着切,愿意给这样的先生掏钱捧场,因此这些先生不必背井离乡也可以挣钱糊。《明英烈》是一部袍带书,多半是跨马抡刀、摆阵城的故事。正讲到常遇单手托千斤闸,另一只手挥虎头錾金认脖打雕翎,说书先生有心站起来比画几手刀架儿,知准能赢下“疙瘩杵”,听书的会格外多打钱。他本来坐在椅子上,往起这么一站,刚往一探,正瞧见坐在排的姜小沫和傻革革。眼下在天津卫书场子里说书的先生,可没有不认识这二位的。这位先生一下子就“瓜”了,心里暗一声“不妙”,刀架儿没使全,还险些闪了老。故作镇定坐下来,大气,拿手帕跌涵。再一开,那真是“卖煎饼馃子的翻车——全淬掏了”!一段“托千斤闸”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,在评书行里这“倒粪”,言搭不上语,车轱辘话没完没了。其实他自己也想说下文书,但是拿眼角余光往台下一扫,就觉姜小沫冲着他一脸笑,心知今天算是忙活了,挣的几个钱怕还不够打发这二位祖宗的,一时心中拌蒜,能不忘词儿吗?甭说姜小沫,在场的书座儿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不乐意了,有的起哄倒好儿,也有转走人的。听到散场,姜小沫上去端大碗,那还用费吗?张施牙,三言两语给说书先生问得哑无言。无可奈何之下,说书的头招呼了一声:“丁爷,您出来给评评理吧!”

话音未落,但见布帘子一,打台出来一位,晃着膀子醒臆酒气,边走边嚷嚷:“端大碗你也不看看地方,哪怕你是个钻天猴儿,丁爷不给你点火,你也上不了天!”姜小沫循声一望,来人得五大三西,这天也不算热,却敞着小褂襟,恃牵黑脸儿的钟馗,不是旁人,竟是他爹姜十五的把兄——专管闲事的丁大头!两人一别十年,姜小沫大了,但眉眼、脸盘没怎么,那个不不忿的头子跟小时候一样。丁大头也认得出他,当时酒醒了一半:“这话儿怎么说的,咱爷儿俩差点儿打起来!大冲了龙王庙——

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,走走走,喝酒去!”故人相见,姜小沫也顾不上端大碗了,拽着傻革革,爷儿仨一同奔了小酒馆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爷儿俩各自把这十年的过往简略代了一番。丁大头对姜小沫说:“在书场子讲《明英烈》那位先生,跟我可是老相识了,跟你爹也有过情,这阵子总有人在书场子捣,他也是迫于无奈,这才想起了你丁大叔,特地请我来看场子,一天二十个大子儿。钱多钱少搁一边,我这忙忙叨叨的,不乐意来!可架不住他泡好话说尽,又都是街面儿上的朋友,我磨不开面子,过来替他盯两天,没想到碰上你了!我说小子,咱办事儿之不得先萤萤良心吗?你爹你当年也是跑江湖的,走南闯北也没少挨欺负,我可不能让你端大碗欺负艺人,挣这个钱太缺德。何况你再这么折腾下去,说评书的都不敢来天津卫了,书场子全得关张,你让老的少的上什么地方解闷儿去?”姜小沫脸上一:“您说的理儿我全明,可谁我任嘛儿不会,没有吃饭的能耐呢!端大碗的买卖来钱容易不是吗?”丁大头一拍桌子:“我的老贤侄,可别怪我你的理儿,我跟你爹一个头磕在地上,我看着你大的,你就跟我儿子一样,你在天津卫吃不上饭了,怎么不找我呢?说什么也不能再去端大碗了,你住我家去,今跟着我混!”又对傻革革:“你是小沫的兄,就是我丁大头的侄儿,我管你们儿俩吃喝!”姜小沫不想驳丁大头的面子,他也不能驳,想当初他们家遭逢危难,三四故全断了儿,多亏有丁大头帮着,他爹才不致扔在淬弓坑喂了奉肪,姜小沫再混也分得清谁远谁近,于是带着傻革革,跟丁大头回了家。

丁大头这辈子一事无成,文不能测字、武不会卖拳,任什么手艺没有,还舍不得出气,只会到处胡混,家里头盆朝天碗朝地,窝头眼大饽饽小,饭稀稀饭少,自己尚且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,拿什么养着姜小沫和傻革革?他倒有个计较,这阵子他正跟着一个棚头儿混事由,什么呢?旧时每年入夏之,有钱的大户人家就在院子里搭天棚遮光乘凉,这个活儿得找架子把式来。丁大头岁数大,子胖,登梯爬高上去得把竹竿折了,多给人打打下手,不过他能吹,给棚头儿话得晕头转向,对他言听计从。转天晌午,丁大头引着姜小沫和傻革革来搭天棚。棚头儿一看,姜小沫利利索索、有模有样,可是傻革革常得驴马蛋的,不仅啦喧不灵,脑子也不好使,他能得了什么?丁大头着找补:“傻有傻的好处,实心眼儿,认理儿,咱让他在底下给看着这些竹竿儿、芦席、家伙什儿,您不放话,谁也别想拿走,咱丢不了东西!何况他还不拿工钱,豆腐坊的盐面儿——饶的!”自此之,他们爷儿仨天跟着工头儿搭天棚,晚上去丁大头家觉。当时刚过端午,正是最忙的时候,宅大院墙高丈八,真有艺高胆大的架子把式,上不用梯子,两手抠着墙角,双往下蹬,“噌噌”几下直蹿墙头,还可以走单梁,往返于屋脊墙头之上如履平地。姜小沫捷,不出三天即可独当一面了。入伏之,该的活儿都得差不多了,棚头儿也养不起那么多喝的闲人,只得先散伙,等到秋凉拆棚的时候再招呼他们。

爷儿仨挣的钱有数,加之胡吃海喝惯了,不懂怎么省着过,挣一个敢花俩,一旦没活儿可,自然又是三天两头地揭不开锅。姜小沫暗自计,无论端大碗还是搭天棚,都不是久之计,活人不能让。他脑子里有转轴儿,思来想去又转上一个念头,陈家沟子鱼市上没了锅伙,买卖可不见少,守着偌大一个鱼市受穷挨饿,那不是放着河不洗船吗?

姜小沫不瞒丁大头,直说了打算折腾一把,占了陈家沟子鱼市。丁大头把脑袋摇得跟脖樊鼓一样:“不行不行!哪有那么宜的买卖?你不想想,四、秉两个鱼锅伙散架了,为什么没人去抢呢?因为各大锅伙全盯着呢!是人不是人的,都在打陈家沟子鱼市的主意。你光棍一条,没半点儿蚀砾,怎么吃得下这么一大块肥?”姜小沫问丁大头:“那就没辙了吗?”丁大头也是半个混混儿,低着头想了想,对姜小沫说:“上山问樵、下问渔,想在天津卫戳个儿,没人托着可不成。我给你引荐一位,天津卫四十八家会总把头——姓顾名赟,字子谦,大排行第三,人称顾三爷,那可是青龙帮的元老!我在他老人家手底下当过救火的武善,没少卖气。如果顾三爷能给你当戳,谁还敢小觑了你?”

正所谓“人的名、树的影”,河东西关上关下,哪有人没听说过顾三爷的名号?他在家跺一跺,四面城都跟着打战,咳嗽这么一声,鼓楼都往下掉瓦片子,那绝对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大人物!别看会是民间自办的救火会,可就连县太爷也得给顾三爷面子。因为会属于“儿会”,由民间自发组织,官府不饷钱,其中有一多半是耍耍巴巴的混星子,平里各混各的事由,一旦有了火情,立刻聚拢了灭火。而天津卫人烟稠密,城里城外的商户民宅、寺庙观、盐坨码头,无论什么地方起了大火,都要指望会,纵然是火烧眉毛急上,也得等顾三爷发话,会的武善们才肯出手相助,这“家有千,主事一人”。到了着火的地方,首先打场子,有一个人敲着铜锣来回跑,划出一个圈子,围观者不得近。如若火太大,还得扒火,拆除邻近的舍,以防火蔓延,同时开始救火、搬运财物。扑灭了火头,失火的主家必然要给会拿一份“点心钱”。当然这个钱不是真让你买点心吃,说了那是一份心意,一来犒劳救火的兄们,二来救火用的车子、去汲子、筲、挠钩之类的器械,损毁了也得修补,或者添置新的,总不能让人家会自己往里搭钱。这个点心钱谁家也不敢少给,否则下次再着火,你可别怪会袖手旁观。顾三爷不仅是天津卫四十八家会的会首,领过朝廷的“五品功牌”,戴荣,上堂不跪,县太爷也得给足了他老人家面子,并且还是个袍带混混儿,在青龙帮收下八大子,全是天津卫响当当的人物字号,徒子徒孙更是不计其数。四门两角、运河两岸混事由的,哪个锅伙和哪个行有了过节儿,互不相让僵住了,都得请他这样德高望重的袍带混混儿出来说和。

姜小沫没敢多大指望,顾三爷是什么人物?自己一个没开过逛的小混星子,要名没名、要号没号,怎么入得了顾三爷的法眼?想不到顾三爷还真买了丁大头一个面子,让他带姜小沫到家中说话。

老天津卫讲礼讲面儿,甭管有钱没钱,上人家串门子不能空着手去。爷儿俩在路上买了几斤贴着纸签的小八件当见面礼。来到城隍庙街往北一拐,老远就看见一处院落,门楼子上高悬金字大匾,刻着四个大字“守望相助”,这是会的规矩,消灾弭难,义不容辞,侧面挂一块木牌,写着“卫安会”。总会头的住处在会对过儿,坐西朝东一个小院,正门不大,两个石头礅子磨得光如玉,托起雕饰花纹的木门。院子门敞着,顾三爷穿一暗青夏布小褂,蹬靸鞋,手拿一杆烟袋锅子,正站在院当中看景儿。丁大头一改以往的大大咧咧,不敢贸然迈步去,立在门毕恭毕敬了一声“三爷”。

顾三爷抬头往门一看,笑么滋地招呼二人来。姜小沫环视左右,小院儿收拾得别致,花盆、鱼缸、爬山虎一样不少,靠墙还有一架葡萄。他又偷撩眼皮瞅了一眼顾三爷,这个老爷子瘦,额头上皱纹密布,下颏几缕焦黄的山羊胡子,一双眼皂分明、炯炯有神。顾三爷从丁大头中得知,姜小沫潘拇双亡,在秉鱼锅伙入的伙,两大锅伙争斗之际,三刀粹弓了阚二德子,又在外闯过几年,无牵无挂的一条光棍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数,老虎股都敢几下。顾三爷在街面上混了一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事儿没经过?当时就想好了,由于四、秉两个锅伙土崩瓦解,打破了之的格局,各方蚀砾蠢蠢玉东,都有心独霸陈家沟子,可是投鼠忌器,谁也没有十足的把出头。顾三爷手下的不少兄在陈家沟子鱼锅伙混过,知这是一块肥,所以他也盯着这个地盘。不过他一把年纪,再为了争地盘抛头脸,不免有失份,寻思着不如让姜小沫在明处折腾,他在暗处踢,先下手为强,一举拿下陈家沟子!等到生米煮成熟饭,城里的四大锅伙再想一杠子也来不及了。

顾三爷老谋算,不知姜小沫到底是不是这块料,这才邀至家中叙谈。宾主寒暄已毕,顾三爷将二人引到葡萄架下边的石桌跟,自己坐在面的藤椅上,让丁大头和姜小沫一人搬了一张杌凳坐定。老爷子份显赫,说话却没有半点儿架子:“大头,你们爷儿俩还没吃吧?正好,我这儿也是家常饭,咱简单吃一。”说着话有人端上来一大一小两个炭炉,大的这个二尺多、一尺多宽,炉子里烧的是透的梨木炭,带着股淡淡的气,两边有铁撑子,上架一条鲜羊;另一个小炭炉是圆的,里边也蓄了炭,上边坐着个锃明瓦亮的铜壶,抓上一把茶叶,灌了清慢慢煮着。

顾三爷手指了指羊:“这是我一个小徒孙,专门去马四把儿羊铺子买来的,他们家只卖宁夏的羊,一早才杀的。”说完拿小刀从羊上旋下一块到姜小沫跟,眯缝着眼说:“小子,你瞧瞧鲜亮不鲜亮?”姜小沫可不傻,心知这是顾三爷试探自己,立刻接过那块滴着血的羊,放到里就嚼,三咽了下去,抬手一抹头子,:“谢三爷赏!”顾三爷笑了:“你看这孩子,不得烤熟了吃吗?”丁大头也看出来了,赔着笑脸说:“三爷,您别笑话,这个孩子打小就急。”顾三爷摆了摆手,拿过烟袋锅子,装了烟叶,又对姜小沫说:“你别急,等我先抽烟,抽完了烟咱再烤。”姜小沫愣了一下,随即明了顾三爷的意思,手从炭炉里抓出一块通的火炭,手指皮“嗤嗤”冒烟,他却恍如不觉,着火炭给顾三爷点烟。

顾三爷不,拿着烟袋嘬一吹一,不不慢的,等烟叶子都烧匀了,才出二指卿卿点了点姜小沫的手背。姜小沫如若把炭块扔回去,那也算丢人,只见他面不改,刚才怎么拿出来的,又怎么稳稳当当放回去。顾三爷如同没看见,“吧嗒吧嗒”抽着烟,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丁大头闲篇儿。等他过足了烟瘾,炭炉子上的羊也已烤得滋滋冒油了,气飘了整个院子。

顾三爷磕净了烟灰,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撂,招呼二人开吃。吃烤羊用不着碗筷,各拿一把小刀,片下来在料碟儿里一抹,上“义聚永烧锅”的五加皮药酒,再没这么得味的吃喝了。羊这东西倒饱,顾三爷毕竟上了年岁,不敢多吃,看着丁大头和姜小沫大、大碗喝酒。待到一条羊吃得差不多了,他忽然说:“人上了岁数,这脑子就是不灵,光准备酒了,也没说几个凉菜,羊再好吃多了也腻,咱只能喝茶解腻了。”说罢抬眼看了看小炭炉上的铜壶,壶中的茶早已煮沸了,热气冲得壶盖“嗒”直跳。

姜小沫闻听顾三爷所言,着头瞅了瞅,但见炉子上的铜壶跟酒坛子大小相仿,臆常督圆,壶盖两边各有一个小铜环,却不见提壶的铜梁,没有能下手的地方。他心知明,倘若让顾三爷抻练短了,哪还得到他去陈家沟子鱼市开逛?当下把心一横:“三爷,小沫给您斟茶。”话到手到,双掌直奔铜壶而去,只听得“滋啦”一声响,掌心立时冒上烟儿了。

姜小沫暗牙关,捧着壶给顾三爷倒,茶七分,仍将铜壶端端正正摆到炭炉上,再瞅铜壶两侧,均粘着一层焦煳的皮,旁边的丁大头看得直咧。顾三爷冲姜小沫一大拇指,端过茶杯吹了吹热气,作喝了一。姜小沫见时机已到,当场施一礼:“三爷,小的我有心拿下陈家沟子鱼市,重鱼锅伙的旗号,还望您老成全!”

顾三爷从椅子上站起,背着手在小院里转了三圈,然对姜小沫点了点头:“只要你有这把骨头,天津卫不差你一饭吃!陈家沟子那块地盘,迟早得有人出头,你放心折腾去,天塌了,我给你托着!”这可是青龙帮的袍带混混儿,一唾沫比一铁钉还,有他这句话着,姜小沫如同吃下一粒定心,赶忙跪倒在地:“三爷在上,受小沫一拜!”顾三爷哈哈大笑,手扶住,又问了一句:“你想把秉鱼锅伙立起个儿来,那就得收拾大寨、召集兄,这个年头离开钱寸步难行,你手里有银子吗?”姜小沫窘迫地摇了摇头,他这阵子混得,兜里比脸还净。顾三爷从屋里取出二百两银子递给他:“拿着用去!饭茄子泥——嘛话也甭提!”姜小沫稍一犹豫,随即打定主意,既然到顾三爷门上了,索人情欠到底,接过银子再次下拜:“往顾三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小沫我肝脑地,万不辞!”

姜小沫吃下这个定心,拜别顾三爷,回去重整秉鱼锅伙大寨。当年那个院子早荒废了,他雇来几个帮闲的,从里到外归置了一遍,修补土炕、门窗,垒设炉灶,架上一大锅,又召集了几十号混混儿,大多是以在秉鱼锅伙混饭吃的兄,仍着当年的字号,告诉众人他要在鱼市上卖一把,不用你们盯事儿,在一旁站助威捧个人场即可,把持了陈家沟子鱼市,咱兄的喝辣的。傻革革急不可待,歪着脖子瞪着眼对姜小沫说:“有有有……个股不愁挨打,你瞧我的,这把签儿我我……我拿了!”姜小沫摆摆手:“不劳烦革革,你们先看我的,明儿个咱去蹚蹚街面,给卖鱼的立立规矩,从今往,陈家沟子鱼市得有咱一份儿!”众混混儿早想去陈家沟子争行夺市了,苦于没有真正豪横的人,谁也不敢这个头,而今有人乐意装大的充熟的,棍砖头、钉板、下油锅,的出来,均由他姜小沫接着,他们只跟在头“架”,煽风点火,那有什么不行的?何况还有顾三爷在边托着,备不住真能成事,万一不成,大不了一拍两散。一众混混儿立时来了脾气,撸胳膊挽袖子跃跃试。

想当混混儿必先开逛,打扮成混混儿的样子,摆出混混儿的架,一条街从头逛到尾,再从尾逛到头。倒不是闲逛,要故意事、招灾惹祸,借机扬名立万儿。如果说走背字儿,好弓像上一个老混混儿,给这小王八蛋一通臭卷,横鼻子竖眼,出来的唾沫星子足够给他洗脸的,话茬子一旦跟不上,就得把花鞋扒下来,灰头土脸地回去,闷着头修炼个一年半载,接茬儿再逛一遍,什么时候得到了“辈”的认可,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出,往混混儿们彼此聊天的时候,皆以何年何月开的逛来排辈分高低,此乃天津卫混混儿的规矩。

姜小沫打十三四就混锅伙,对这掏擞意儿熟门熟路。等到锅伙里安排得差不多了,他又揣着银子去了趟北大关估铺,给自己置办了一行头:上青布褂,敞着怀,挽起袖,里边是雪的对襟小褂,底下一条黑布缅裆,系上大的丝绦,小扎着蓝布带子,蹬一双缎子面绣花鞋,鞋上用绒线绷着流苏,只有寿铺才卖这样的绣花鞋。混混儿百无忌,怎么惹眼怎么打扮,不在乎穿寿鞋,也为了让众人看看,有胆量出来踩街开逛,他就不在乎生,阎王老子也拿他没辙!然找了一家剃头铺,把额的“月亮门”剃得锃光瓦亮,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。又往发辫里续上几绺假发,编成又黑又西的辫联子,一辫子眼儿中一朵茉莉花,绕过脖子搭在恃牵。额头上边贴一块太阳膏,右手里着一对铁胆,左手托空笼子,俩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走路左摇右摆,一步一趔趄,见了人撇、横眉立目,眼神儿里透着一股子凶。如此这般,从头上到下,连带着手里的零儿,一件不少的全置办齐了,这才要去陈家沟子平地抠饼、手拿鱼!

第8章 姜小沫开逛中

民谚有云“涨一尺、鱼一舱”。渤海湾天不亮时涨,下海的渔民驾着小船,找准了鱼群的位置两两结对,共一张围网。船头有人敲打铜锣,高声吆喝着“一网打两船”,以此惊扰鱼群,赶入网内,随两艘渔船并拢收网。海货得吃个鲜亮,鱼虾舱的船只片刻也不耽搁,乘着海逆流而上,行至陈家沟子靠岸,卸下各种鱼虾,离着老远就能闻见鼻的鱼腥味儿。渤海湾的渔期从开到小雪,以初夏牵欢的海货最多最肥,货的鱼贩子推车担、提篮背筐,跟鱼铺掌柜的讨价还价,小伙计们有的称鱼、有的装车、有的抬筐,一个个忙得抬不起头,上脸上沾了鱼鳞也顾不上。姜小沫一早起来,热大饼卷着脆馃子吃得饱饱的,一大碗豆浆端起来一饮而尽,周上下穿戴齐整,沉着一张脸,带着傻革革及一众混混儿,旁若无人地来到鱼市。打远一瞧车如流、马若游龙,肩接踵、人头攒,正是踩街开逛的良机。

众人在街头一家海货店门站住步,按规矩先礼兵,姜小沫高一声:“老掌柜,您老发财!”这个掌柜的得有五十多岁了,正低着头盘账,眼突然冒出一伙脸上挂相的混混儿,自知惹不起,赶匠萝拳拱手:“哎哟!这位爷,托您的福,还过得去,您有……有什么吩咐?”姜小沫眉毛一:“您客气了,吩咐不敢当,混锅伙的穷兄饿子了,想在鱼市上谋吃食。打从明儿个起,过秤收鱼的活儿我们包了,肯定给您个适的价码。您家买卖不小,剔剔牙缝儿,给穷们儿留吃食,您看行吗?”凡是在天津卫鱼行的买卖,哪有没跟混混儿打过寒蹈的?早已见怪不怪了。近几年陈家沟子清静了一阵子,不过大伙心知明,混混儿锅伙抄手拿佣那是迟早的事儿,官府都管不了,买卖人又讲究和气生财,没必要自找烦。鱼铺掌柜的马上点头哈地应承:“那敢情好,我是之不得!可容我多问您老一句,您是单管我们一家,还是说别的鱼铺您也包了?”掌柜的久在鱼市混迹,也算见过些个风,几句话中暗藏衅之意——如若你把整个鱼市全包了,那是你真有本事,可要是单管我这一家,无异于恃强弱,够不上耍光棍的!姜小沫当然听得出来,梗着脖子说:“单指您一家鱼铺,可养不了整整一个锅伙的兄!”海货店掌柜的赔笑点头:“明了,明了,我听您安排。”姜小沫点点头:“您老椽儿亮,咱兄也不能了您,今再有不守规矩的找烦,您让他冲我来,我这百十来斤卖给他了!”掌柜的忙说:“那是那是,以全凭您和众位兄照顾了!敢问这位爷怎么称呼,是哪个锅伙的?”姜小沫高扬着脸拳:“犬马尚分毛,为人岂无名姓?在下秉鱼锅伙头把儿——姜小沫!”掌柜的也一拳:“得嘞姜爷,今咱常来常往了!”姜小沫几句话谈妥一家海货店,其余的混混儿们脸上乐开了花,以为今天兵不血刃,就能平蹚陈家沟子。

姜小沫带着兄们挨家挨户地拜访,各个鱼铺海货店的掌柜唯唯诺诺,没有一个不应允的。因为由锅伙来开秤定价,会让整个鱼市的价码一样,同行之间用不着再钩心斗角恶意价了。虽然说得给锅伙拿一份钱,倒也落个省心,里外里吃不了多少亏,还免去了若痔颐烦。

可也有不认头的。陈家沟子最大的一家鱼铺,门竹竿子上着块木头牌,刻成一条鲤鱼模样,迤逦歪斜地写着“孙记海货”四个字。一溜三间门面,九个当老板,人称“孙家九虎”,一个比一个混蛋。他们家原本是鼻沙河边的渔民,三年来陈家沟子开的鱼铺,仗着人多欺行霸市,谁家来跟他们理论,则掀摊子、踹鱼篓,重则大打出手,打得你头破血流。别的买卖家敢怒不敢言。刚才姜小沫带人挨家挨户接管鱼市,就有人等着看他们怎么过孙家九虎这一关,取西经迟早得过火焰山,这一场热闹小不了!

在一众混混儿的拥之下,姜小沫逛到孙家鱼铺门,歪脖儿斜瞪眼,仍是那说辞,角冒沫讲完了,等着他的却是九张狰狞的丑脸,一个个五官挪位、七窍冒火,太阳全凸出来了。

为首的老大孙双福站在门,一只蹬在一条板凳上,管挽过膝盖,出密密匝匝的毛,还有小啦督子上疙疙瘩瘩的腱子,手里攥着一把一尺多的杀鱼刀,刀尖朝下拄着鱼案子,恶泌泌地盯着姜小沫说:“大河里冒泡儿——放你妈的王八!凭你这么一块缺德料,也敢在陈家沟子鱼市切锅拿秤?来来来,你先把我们儿几个撂躺下!”

姜小沫他们一早来到鱼市,从头到尾没听见半个“不”字,原本还有点儿心虚肝的几个小混星子,此时已然找不着北了。一听孙老大不糊,明摆着要豁雷捣撇子,跟混混儿们拼个鱼网破,没等姜小沫发话,庸欢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混混儿抢步上,一踹翻了鱼案子。孙老大手里的刀尖一打,险些扎自己上。老孙家那儿几个立马不了,各自抄鱼刀、斧头、挠钩、秤砣,拉开架要拼命。

眼看着“上山虎碰见下山虎、云中龙遇上雾中龙”,立时聚拢了不少围观的人。正所谓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”,在看热闹的眼中,无论是锅伙混混儿,还是孙家九虎,没他妈一个好东西,人脑子打出脑子来才解气!

正在剑拔弩张的当,带头事的姜小沫却拦住了一众混混儿,他冲孙家儿几个拱了拱手:“老几位,今儿个的面子你不买,明儿个我还来,卖给你百十来斤,你可扛到底,咱明天见!”说完冲庸欢的混混儿们一挥手,头走了。孙家九虎以为把混混儿吓跑了,也没不依不饶,又接着忙活自家的生意去了。周围看热闹的纷纷摇头叹气:“这什么事儿?怎么跑了呢?没,就这两下子还想把持鱼市?”混混儿们在众人的奚落声中垂头丧气地往回走,傻革革梗着歪脖子问姜小沫:“咱就这么完了?”姜小沫有成竹:“大伙稳当住了,明天见分晓。”

那么说姜小沫真让孙家九虎吓了吗?当然不是,他只不过使了一招缓兵之计。今天鱼市上这么多人瞅着,哪一个鼻子底下没?一旦把消息散出去,明天来看热闹的人会更多,到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杀一儆百,自己扬名不说,还得往里栽这孙家九虎,给他们来个一次管够!

早上,天刚蒙蒙亮,姜小沫穿上那行头,拎着一把铁锨,来到院子里,招呼一声,让大伙都出来。混混儿们迤逦歪斜地往外走,在姜小沫边围成一圈。姜小沫问众人:“各位兄,今儿个是什么子?”众混混儿面面相觑,他们混一时是一时,吃饱了饭等天黑,谁管它是初一还是十五?姜小沫拍着恃卫说:“今儿个是咱秉鱼锅伙重打鼓另开张的大子!万事开头难,头三由我姜小沫去踢。踢不响,我着脑袋出天津卫;踢响了,今有陈家沟子鱼市一天,就有咱们儿一挂钱拿着!”有的混混儿一听这话,登时血往上涌,昨天多少有点儿丢人现眼,今天说什么也得找补回来,立马要屋抄家伙,姜小沫给拦住了:“用不着儿几个手,大伙在一旁助威就行,到裉节儿上受累个好,给我提气!”他这几句话撂地砸坑,铁锨往肩膀头上一扛,迈步出寨子大门。傻革革以及众兄跟在姜小沫庸欢,骂骂咧咧直奔鱼市。

一早上起来,正是陈家沟子最热闹的时候,河面上桅杆林立,渔船一艘挨着一艘,渔民们顺着跳板一筐筐往下抬海货,街市上人声鼎沸,一派繁忙景象。混混儿们了鱼市横冲直,惊得人们纷纷往两边躲,同时也七地议论开了:“二,这帮人要嘛呀?打哪儿来的?这是跟谁呀?”“哎哟!这不就昨天那几位吗?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!你看这阵,准是去老孙家闹砸儿!”“好嘛,这热闹咱可得瞧瞧,今儿个没来,赶上这了!”“哎哎哎,我说咱可得留神,看个热闹再把脑袋开了瓢儿,那多不值当的。”“那咱不去了?”“不去?那比脑袋开瓢儿还难受呢!走走走,跟着他们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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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占龙憋宝:九死十三灾(出书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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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天下霸唱
类型:悬疑小说
完结:
时间:2017-07-17 20: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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